
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一天,外公从后邻借来一杆和收购站一样的铜盘秤,抓出兔子,让它坐到铜盘里。兔子,跳来跳去,怎么肯乖乖听话呢。我拿了青草,啵啵,啵啵,它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下,外公赶紧打秤花。秤花还没有打定,兔子又滑了出去。外公却说,大约莫两斤。
原来,这次的测量体重,是为了给它们分笼。怎么分呢,这么小的一个兔笼。外公有办法。他把几块旧木板,上下绑定在兔笼上,算是做了隔间。从此,两只兔子隔板相望,抢不了食,也吵不成架,只好用尖利的爪子,挖着那几片木板,嘞嘞嘞,嘞嘞嘞,没日没夜。
忽然的一天午后,外公又要我把八仙桌上的杂物拿掉,说要给兔子关胎了。什么是关胎,我不懂得,但上次清理了桌子,卖了兔毛,吃到了平时吃不到的金枣,这次自然也高高兴兴照做。而当外公洗好了碗盏,在黑条纹围身上擦着手过来,发生的事,我一点也不懂。
外公掀开兔笼,先抓出一只兔子。兔子四脚乱踢一阵,嘴里叽里咕噜,最后乖乖蹲在桌子上。外公再把另外一只兔子抓出来,这只的嘴巴也叽里咕噜乱踢一阵,也蹲在了大桌上。外公开始胸有成竹,在这兔子的肚皮底下摸摸,那个也摸摸。摸了好久,他愣住了。兔子太小,他分不出雌雄。
然而,两只兔子呢,分笼之前抢食,分开后又吵架,这会却斯文极了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对方。外公见它们不吵不闹,好像还很友好,就拿起那只印有西湖山水的小瓦壶,喝起了茶,饶有兴味的看着它们。我当然莫名其妙,外公不剪兔毛,也不称它们的重量,干什么呀。
忽然,一只兔子绕到了另外一只兔子的后面,嗅了嗅它的尾巴。被嗅尾巴的兔子,竟然高高地举起了尾巴。外公对我说,这只绕到后面的是雄兔,另外一只是雌兔。我惊奇地看着外公,想问怎么知道。不料,那只雄兔已经举起前爪,扑上了雌兔的背脊上。我以为又打架了,连忙让外公拉开。外公笑着说,不要说话,会惊动了它们。
果然,那只雌兔并不反抗,而是轻轻回头看了雄兔一眼,慢慢低下身子,俯伏到了桌子上。说时迟那时快,雄兔扑到雌兔的背上,发出几声吱吱声。雌兔好像受不了负重,用爪子使劲划桌面,桌子发出嚓嚓声。我说,外公,桌子破了。外公还是摇着手,不让我吱声。
忘记后面的情景了,只记得最后,外公又把它们分开关进笼子。好像给它们吃了麸糠拌和的米饭,两只兔子吃得心满意足。此后的两只兔子,好久没再吵架,整天太太平平,晚上安静多了。过了不多久,外公指着雌兔说,兔子的胎已经关进,马上要有小兔子了。
雌兔要做兔妈妈了,我对它格外看待,总拿最嫩的青草塞进去。也因为它快要做妈妈了吧,它的胃口特别好,喂多少吃多少。旁边的雄兔自然抢不到,但也不吵闹。我总是问外公,小兔什么时候做妈妈,外公说,快了,快了。总是快了,显然是应付我的。
直到有一天傍晚,外公说这下真要生了。我赶忙跑到笼子前,却见这个兔子躲在角落,在拔自己的毛。外公,外公,兔子拔毛干什么。拔毛嘛,就表示它要生宝宝了,在给它们做被窝呢。兔毛不是可以剪了卖钱的吗,外公,你快给它做个窝,让它放心,宝宝冻不着,别拔毛了。
这个嘛。外公说,这个可以,但你看它头颈上的一圈,特别密,特别长,就是兔子这个时候拔下来,准备给宝宝做窝的。这样吧,我拿你小时穿过的棉背心给它垫上,小兔子生出来,就不会受冻了。外公果然拿了我小时穿过的一件棉背心,垫在兔子身下,我才放心了。
不但如此,外公还用一件黑色旧衣,遮挡在兔笼南边。我问这个为什么,外公说,兔子生宝宝,必须暗的地方,太亮,它会咬死刚刚生出来的宝宝。这样危险吗,这个兔妈妈,平时看着这样可爱,竟然会吃自己宝宝。
这天晚上,我自然兴奋极了。兔子要生宝宝了,兔子要生宝宝了。然而,这个兔子,它光拔毛(尽管给它做了窝,可还是拔),就是不下崽子。七点八点,过一阵,我去张望一下,它还是静静地拔毛。我呵欠连连,支撑不住,眠床在喊我睡觉了(外公总这样说)。
这会,外公让我早点睡觉,耐心讲了道理。他说,你不要总去看它。兔子生小兔有讲究,不但要暗,还要安静。你一直去看,它不但不生,忍不住生了出来,还会咬死小兔。哦,这个凶狠的土妈妈,不和你玩了。我终于上床睡去,开始听外面动静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我睡梦中,依稀听到了谁的声音:“哦,总算生了。”生了吗,几只?自然没人回答。第二天,我张开眼睛就问外公,兔子几只。几只,你自己起来去看吧。平时,我这个“小太娘”(我赖床时,外公这样叫我)总要让外公请三遍,我才肯起,今天自然一骨碌起来。
那件外公的黑衣还遮盖着,兔子,不,兔妈妈紧靠角落,安安静静地蹲着。我的小棉背心上,一叠粉红色的小东西挨挨挤挤的,正在蠕动。很小很小,比外公的大拇指还小。如果不是它们簇拥着,我根本不会承认它们是兔宝宝。有几只呢,我数来数去,数不清楚,因为它们几乎堆叠着,还一层层地。
中午,外公拿掉那件黑衣服,兔笼敞亮了。兔妈躺着,那些小兔钻在它肚皮下吃着奶。好奇怪呀,它们的眼睛闭着,却找得到妈妈的奶。更有一只力气大的,把一个奶吃完,越过另外一只小兔,使劲攀住另外一个奶。那些被压在下面的呢,想努力挤掉外来入侵者,只是太不容易,好久才从那堆肉虫里钻出来。
过了好几天,小兔终于睁开眼睛,褪去红皮,长出细柔的毛。再大一点,兔妈妈的奶不够了,外公用米饭拌了米糠喂。小兔比我的拳头还大时,外公喂它们青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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